轶?

活的。

无序




〈无序〉



【新信息】


“恐惧和腹痛都是无序的。”


短信里莹莹闪光的字符乱飘。我跪坐在床上摸索耳机,把塑胶软塞按进耳朵,对着那个号码拨过去。

天被城市的灯火生生染成紫色。厚实的空气裹得我要往下滴汗。说不好我在咀嚼腹痛还是腹痛在咀嚼我。

电话通了。

我戏剧性地“脱力”躺倒在床上,盯着黑暗。不干净的头发盖过眼睛垂到床沿,又继续下垂,像块破布,褴褴褛褛。

“你不敢脱离有序。”沉默了一会,她说,“并且没思考过这一点。这本身就是有序。”

“因为我接触的无序使我反感。会不适和恐惧。”我答。

“这是本能。本能能造就平庸和有趣。眩晕和恶心感也是无序的。”

“我凭什么要喜欢无序?”我问她。

“我并没说让你喜欢啊。”她语气平静。

我无言。确实是这样的。

“水管、桌子和窗帘花纹。你爱有序。”

我拨开眼前的“破布”去看水管、桌子和窗帘花。

“水管漆是无序的。不整,不光滑,不符合对称性。”

“没错,”她赞同,“而你很容易注意到这一点。滴状下滑干硬在那的白漆。逃避无序但做不到从根本上离开。”

“微观。”她提示我。

我领悟到了。空着的手臂被床沿咯得开始发疼,我懒得挪。

“你看不到的则当做不存在。”她说。

我提出否认。

“是的,但事实是‘you don't care’!”

我们相对沉默。

“明天白天出来吧,那条街。”

“好。”她接受了我的邀请。




腹痛不再咀嚼我了。这是好事。







……



街。整洁搭配太阳的剧烈燃烧。


“你为什么工作?”我问她。

“工作为了活着。活着很有趣。”

我们散起步来。

她让冰酸奶融化在嘴里,吃各样的食物。廉价的、昂贵
的;常见如路边土灰的、珍稀如无序思想的。


我们走过一个石塑像。



“他们说塑像是神的代言人!但它被人推倒,抡起锤来砸碎。”她眼神空洞,连标点一并逐字地念出这句话,让我有些惊恐。

好在表情又回来了,空洞眼神也被填充了,似乎和原先残留的虚影不一样,虚影也已被覆盖物打散了。




“我们根本没路过一个石塑像。”她眼神悲哀。


……

我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。

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,眼神里的悲伤粘在我身上渗进去。

“你谋杀了我。”

“你根本不敢承认你已经丢了我的灵魂。”

“那剧本没有下半部分了,对吗?”

我失神,只能点头确认。

是啊,没有下半部分了。

塑像走开了,街走开了。



她走开了。






“你其实是个无序的人。”

她说。








后记:
她是我曾在被无序疼痛包围的夜里创造的人。不,是我遇见了她。我没完整地把她与我的故事写下来,再看碎片已经恍若隔世。

后来她挣扎地从板结枯干的文字里起来与我说话,足矣我能够记下一部分。我不后悔,但她很悲伤。我和自然进化赋予我的生物机制合谋谋杀了她。能遇见她我真的很自豪。我第一个真的活过的角色,从那开始她就不再属于我。

我怕我再也遇不见她,记述像是能抽取生命,它好像需要我抽取与她之间真实的印记。如果真是这样,我很自私;但不管如何,我也必须要这么做。

谨以此纪念她,我从未与之做过朋友的朋友。原谅我没能给予你一个名字。






他站在明亮的黄昏底下,背后是一棵庞大的树,极高。背着光,那树看上去像是黑色的,树冠张成圆形。

这是历届加冕的地方。

他前面是一些孩子。列队整齐,盛装打扮的幼小孩子,扮成各式模样。快乐的气息在他们中间浮动。

中间是小小的“女王”,拥着她的是小小的“骑士”。他们都看着他。

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,微微发福 。恍惚里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童年。

他喃喃自语:
“___,第137届国王,在此加冕。”

没有孩子听到,但他们手里的气球一齐飞走,飞向红黄红黄的天。

他的脸上也是笑,心底带着悲凉的笑。

纸王冠被他摘下来抛起,正落在一个女孩子的头上。

那女孩胖乎乎的,冲他大笑。

孩子们四散玩耍。

他就站在那。站在孩子群里。


……


太阳落了,一阵冷风吹过。






---

“我想去看看孩子们……”

“我想站在他们中央。”

他们带你去看了。

散发着活力的,抱着书本的,整齐的,有礼貌的,小大人样子的孩子。

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他们从你身边走过,有些好奇,有些害怕,但还是礼貌地向钳着你胳膊的士兵问好。

你看着他们走入电梯。

“不是这样……”

黄昏和树……

窗户外的天空惨白。

你跪在地上恸哭。





---

有个年轻兵在试图说服看守。

他来了。

你躲到桌子底下。

他先是拿起桌上的旧信封打量,然后看见了你。

你走出来,拿过那个牛皮纸做的信封。

信封侧面有整齐的切口。它已经被拆开了,被看过很多次。

你感觉像是第一次看到它。

里面没有信。只有几张小小的照片。泛黄的,黑白的;年轻人,中年人;小孩子们。你透过蓬乱的毛发望着它。

你不知道那上面是否有你。

你翻到信封正面,那些字符你一个都不认识。

“这是我的信……这是我的信……”

没有眼泪,你却感觉它好像滴落在纸上。

年轻兵惊奇的看着你,看着这个身上只穿了些破布片的老人。





“这是我的信……”










梧桐和白桦叶摇晃拍打就是雨了,
树下的是雨,它下了雨

人在夜里的凉风可以安睡
树从不睡

它不睡,树梢到树根,内里都明晃晃的

每一棵树,完整的树,畸形的树,年轻的,老的,
都明晃晃,颤悠悠,坚实。

哪儿也不看,就像看着一颗跳蚤的心。

蝉鸣不止

……呜嗡……


蝉鸣不止。





闷热厚重的风带着沙子和土钻进他的鼻腔里,在肺叶里扎下根来。激烈的咳呛接踵而来。他跪伏在地上,剧烈颤抖的手指想要抓出口袋里的东西。



……呜嗡……

蝉鸣不止。



他的摩托车刚刚在崖壁下摔成碎片。他发狂号叫着把头盔一同扔得老远。


爆炸吧!摧毁它吧!!立刻!


但它没有。它只是在远远的崖下弹跳了几下,滚到摩托车的一堆残骸里。




在这几乎燃烧着的沙地上只有低矮庞杂的灰色灌木,没有树。没有蝉栖居的叶子油绿的树。


蝉鸣不止。



他把抓出来的塑料哨子扔出去,把从中间扭成一团的矿泉水瓶扔出去,还有一支笔、勺子、纸团。

没有。没有。没有。

他撕裂着自己声带样的嘶吼,热风裹着沙子涌进他的口腔。



……呜嗡……

蝉鸣不止。




他猛力向自己的太阳穴挥拳,一下又一下。手臂抖的幅度让他挥偏了两次。掉出去很远的手持录像机突然开始工作,指示灯闪着红光。



蝉鸣不止。



人忽地直直地倒了下去,坚硬的枝扎进他的身体组织几厘米。但他没有抽搐一下。


……


太阳等待了一下,但那具肉体没有再活动起来。它便更剧烈的熊熊燃烧。



很快,那具肉体的口袋里滑出来一个干枯污黑的东西。是某种昆虫的尸体。





……呜嗡……




风夹杂着什么呼啸。

“再活一次!”




--

他已迟暮,垂垂老矣,生命像行将熄灭的炭火堆,火星忽明忽暗,好久一阵才亮一下,又很快地暗下去。胸膛费力地起伏,维持火星需要的最后一点氧气供给。


他这一生,乏善可陈。

实在是不值一提。到哪种程度呢?没有一个笔者愿意在这上面浪费几个字。


“无害。”

这就是人们对他的评价。


但是现在他都不在乎了,他没力气去在乎这个了。



炭火忽地热起来了,他的瞳仁里生出一簇急切的火苗,可——

火苗摇曳了一下,熄了。那块晶状体随即冷寂下去。



--

他见到了他信仰的神。


他说不出来话,激动到无以复加,热泪盈眶。

神说,他还有足够的什么可以再次作为婴孩降生人间,弥补未完成的愿。

是什么?他没听清,只顾为了神的仁慈感激不已。一定是因为我做下的善事。他微笑。


太好了!我还可以再活一次。




记忆被抹去,他又过了一辈子。



但这次他没见到他仁慈的神。





__

他从满是汗臭味的头盔里醒来,恍然若失。冷汗从脖颈顺着后背流下去。

电玩场有狂欢的光和声音,大面积的彩色和喧嚣包围了他。连着头盔的展示屏幕上赫然是神的形象,嘴巴一张一合。

“账户余额不足。”那个轮廓说。“你没有足够的钱。”


一旁的人不满:“又是一个把钱用光的穷光蛋。”


“顺便说,老弟,你这局活的真逊。”




他身后大幅的广告铺天盖地:


「NEW!」「新系统!」「让您毫无障碍的进入下一次游戏!——」


……





--


太阳再次升起的第二天,清洁工发现了一具尸体,横躺在洗手间的隔间,旁边甩落着一把手枪。



“可怜的枪。”清洁工想。

请   勿   停  车

偶遇一辆无处安放的灵魂。

拖鞋

那个中年人模模糊糊的想起来自己还分不清拖鞋正反的时候。


他在早上起床,啪嗒跳下去,胡乱地(还是纠结地?)穿好拖鞋,跑到厨房门口大声地向穿着白色衣服的奶奶喊: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?”

没有回答。奶奶在做饭,油锅滋啦啦的声音包围着她,她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他就更大声。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!”

有的时候奶奶会听见,有的时候听不见,就得跑近一点。奶奶会笑眯眯的告诉他。

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起,他再也不用在得到回答后把拖鞋脱下来换一下了。

奶奶说他长大了。



……然后是什么呢?



他不太记得了。



好像床单变成白色的了,不是原来的棕红格子。奶奶也不太一样了,现在有很多个奶奶,但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。她们比原来的奶奶年轻,会戴一个白色帽子。可自己只能穿浅蓝色竖条的睡衣。中年人觉得这个不太好看。


但是想起来这些东西,中年人很高兴。
他起床,啪嗒跳下去,胡乱地(也有时是纠结地)穿好拖鞋,站在原地大声地向奶奶们喊: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?”

没有回答。奶奶们都忙着照顾和他穿同样浅蓝色竖条衣服的人,对他每天的问话充耳不闻。

他就更大声。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!”

旁边床位的老奶奶(这个也是我的奶奶吗?中年人这么想)带着有怜悯的眼神看着他——经常有人这么看他,中年人不明白,但有人告诉他这个叫怜悯。

老奶奶说:“孩子,你穿对了。”


中年人很高兴。



不过拖鞋的形状怎么变了,他想着,低头看看拖鞋里突出来很多的大脚趾,和露不出来的小脚趾。

无意义〈2〉

“别看,钢笔在跳舞了。”

她说。

通常我都会很听话,但这次没有。不可名状的欲望让我终于还是挣脱了覆在我眼睛上的手,看过去。


粘稠的各色油漆抗拒地融在一起,从不存在的人的裸体上大面积地滴下。彩色油珠在液面上滚动,饱和度高得令人吃惊。

“别看。”不存在的裸体说。

“别看。”油珠们说。

“咕噜。”粘稠的油漆说。

“别看。别看。别看。别看。别看……”


“但如果你执意的话。”身后的声音说。

我猛地转头,力度之大几乎让我的脖颈抗议着把脑袋甩脱。

“执意的话…执意的话…”除我之外的东西都在唱和。


身后的钢笔们越过我滑到前面,钢尖斑斓,笔管里流着彩色油漆。

“啪嗒。”它们在液体里倒下又立起来。“啪嗒。”杂乱无序地。“啪嗒。”



定义明确的东西都都变得泛泛了。


钢笔尖忽地无限拉长,极细。闪着金属光,从液面钻了进去。那一方液体没有一个棱是尖锐的,却被从中切开。

“那就留下。”

“就留下…就留下…”

它好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,凝滞后才又重聚拢起来。


但我没办法重聚拢起来了。


“啪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