轶?

活的。

“再活一次!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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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迟暮,垂垂老矣,生命像行将熄灭的炭火堆,火星忽明忽暗,好久一阵才亮一下,又很快地暗下去。胸膛费力地起伏,维持火星需要的最后一点氧气供给。


他这一生,乏善可陈。

实在是不值一提。到哪种程度呢?没有一个笔者愿意在这上面浪费几个字。


“无害。”

这就是人们对他的评价。


但是现在他都不在乎了,他没力气去在乎这个了。



炭火忽地热起来了,他的瞳仁里生出一簇急切的火苗,可——

火苗摇曳了一下,熄了。那块晶状体随即冷寂下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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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见到了他信仰的神。


他说不出来话,激动到无以复加,热泪盈眶。

神说,他还有足够的什么可以再次作为婴孩降生人间,弥补未完成的愿。

是什么?他没听清,只顾为了神的仁慈感激不已。一定是因为我做下的善事。他微笑。


太好了!我还可以再活一次。




记忆被抹去,他又过了一辈子。



但这次他没见到他仁慈的神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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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满是汗臭味的头盔里醒来,恍然若失。冷汗从脖颈顺着后背流下去。

电玩场有狂欢的光和声音,大面积的彩色和喧嚣包围了他。连着头盔的展示屏幕上赫然是神的形象,嘴巴一张一合。

“账户余额不足。”那个轮廓说。“你没有足够的钱。”


一旁的人不满:“又是一个把钱用光的穷光蛋。”


“顺便说,老弟,你这局活的真逊。”




他身后大幅的广告铺天盖地:


「NEW!」「新系统!」「让您毫无障碍的进入下一次游戏!——」


……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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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再次升起的第二天,清洁工发现了一具尸体,横躺在洗手间的隔间,旁边甩落着一把手枪。



“可怜的枪。”清洁工想。

请   勿   停  车

偶遇一辆无处安放的灵魂。

拖鞋

那个中年人模模糊糊的想起来自己还分不清拖鞋正反的时候。


他在早上起床,啪嗒跳下去,胡乱地(还是纠结地?)穿好拖鞋,跑到厨房门口大声地向穿着白色衣服的奶奶喊: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?”

没有回答。奶奶在做饭,油锅滋啦啦的声音包围着她,她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他就更大声。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!”

有的时候奶奶会听见,有的时候听不见,就得跑近一点。奶奶会笑眯眯的告诉他。

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起,他再也不用在得到回答后把拖鞋脱下来换一下了。

奶奶说他长大了。



……然后是什么呢?



他不太记得了。



好像床单变成白色的了,不是原来的棕红格子。奶奶也不太一样了,现在有很多个奶奶,但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。她们比原来的奶奶年轻,会戴一个白色帽子。可自己只能穿浅蓝色竖条的睡衣。中年人觉得这个不太好看。


但是想起来这些东西,中年人很高兴。
他起床,啪嗒跳下去,胡乱地(也有时是纠结地)穿好拖鞋,站在原地大声地向奶奶们喊: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?”

没有回答。奶奶们都忙着照顾和他穿同样浅蓝色竖条衣服的人,对他每天的问话充耳不闻。

他就更大声。

“我的鞋穿对没有——!”

旁边床位的老奶奶(这个也是我的奶奶吗?中年人这么想)带着有怜悯的眼神看着他——经常有人这么看他,中年人不明白,但有人告诉他这个叫怜悯。

老奶奶说:“孩子,你穿对了。”


中年人很高兴。



不过拖鞋的形状怎么变了,他想着,低头看看拖鞋里突出来很多的大脚趾,和露不出来的小脚趾。

无意义〈2〉

“别看,钢笔在跳舞了。”

她说。

通常我都会很听话,但这次没有。不可名状的欲望让我终于还是挣脱了覆在我眼睛上的手,看过去。


粘稠的各色油漆抗拒地融在一起,从不存在的人的裸体上大面积地滴下。彩色油珠在液面上滚动,饱和度高得令人吃惊。

“别看。”不存在的裸体说。

“别看。”油珠们说。

“咕噜。”粘稠的油漆说。

“别看。别看。别看。别看。别看……”


“但如果你执意的话。”身后的声音说。

我猛地转头,力度之大几乎让我的脖颈抗议着把脑袋甩脱。

“执意的话…执意的话…”除我之外的东西都在唱和。


身后的钢笔们越过我滑到前面,钢尖斑斓,笔管里流着彩色油漆。

“啪嗒。”它们在液体里倒下又立起来。“啪嗒。”杂乱无序地。“啪嗒。”



定义明确的东西都都变得泛泛了。


钢笔尖忽地无限拉长,极细。闪着金属光,从液面钻了进去。那一方液体没有一个棱是尖锐的,却被从中切开。

“那就留下。”

“就留下…就留下…”

它好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,凝滞后才又重聚拢起来。


但我没办法重聚拢起来了。


“啪嗒。”

她坐在河边,双腿垂落下去,离水面不远。风吹过来,有些凉了。

盯着浮动着流光的液体,她突然生出奇怪的想法来:若是自己跳下去,会沉落到另外一个世界吗?会从彼端的河面再浮出来吗?——这并非是自我了断的想法,只是属于一种人类永远不会去执行的那种好奇心。

她向一边倾斜着向下陷落,穿过水泥浇筑的河堤,穿过冰冷的水波,永恒地陷落下去,离开人类的文明世界几万光年。但映着流光的水似乎还在,手中围巾绒绒的感觉还在,随她一同。


她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在与身旁的朋友一同大笑。她还坐在坚实的水泥台上,不远处的马路车来车往。

她站起身来,走开了。

诱惑



那是一个诱惑,包裹在绒绒的光团里。


可它触摸上去却并不使人感到富足,不具有使人从心底满足的能力。它是无益的、有害的——他们这么说,从心底这么认为,却还被不可抗力抓了过去,负着从脚底升起、直直地贯冲到头顶的罪恶感沉迷于此。

她不例外。


那有一个诱惑,包裹在绒绒的光团里。


她终于放弃了,深深叹气地沉湎其中。自我厌恶缠上了她,她几乎是看到自己毫无建树、日日往复无异、“泯然众人矣”的人生余留的时日了。
她战栗着。

(透过或叙述,或文字的载体窥视着的旁人慨叹:真是个幸运儿,她还没见识过彼时的诱惑。)

——当然,现在的她还听不到这个。未来尚且不是定数,这是最让人高兴不过的了。


现在只剩一个微小而不足挂齿的漏洞了——她的时间不多了。无论从哪方面来说……她的时间不多了。对这个问题,她心知肚明,却又尚懵懂。她意识到自己思维的不足,却不知是哪处。

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……好了,那仍有一个诱惑。


如何做?

完。




——尽管这表意不明,让人不明所以,但写下它是为了告诫自身,为了提醒他人,为了过去所耗费的、为了将来所不可知的。


为了现在。

#无意义





他常做噩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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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接一个的翻涌着覆盖他,却不是言语可描述的物质。

红色的斑驳十字喷印在实体上,老套科幻情节一样的场景里有人绝望的嘶喊着让他逃。

他像孩子玩耍一般在战场上胡乱射击,对方的攻击命中他许多次,却诡异地没有痛感。

鲜嫩的画面被咀嚼搅碎,流出墨蓝色的浓稠汁液,他从自家的阳台窗户一跃而下,惶恐被人发现。落地,像个摔烂的番茄。他不痛,只是微微地窒息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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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能理解。他烦躁、恐惧,不敢迎接下一次的睡眠,每天都像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死刑犯。

他整夜整夜的大睁着眼,提神饮料的锡罐堆了一地。他去看心理医生,却收效甚微。

直至他终于熬不住昏睡过去,断头台落下,摆脱却遥遥无期。

缀着廉价塑料珠子和羽毛的精巧饰品挂在他床头,闪闪发光。捕梦网捉不住半点画面,他却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嗜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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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终于不再惧怕,日复一日地在没人了解的地方流连,沉浸于深渊,只在一场场长梦中清醒的间隔起身喝一点水。


……


一梦不醒。




邻人报了警。乞丐睁开眼望着呼啸而去的警车神情复杂。

“有人醒了。”




我想到,

人们称它为“红尘”。
好歹是有那么一片红的——
这让我安下心来。